JUVENDINI

神职人员梗

他们第一次碰面的时候,侯杰还是割据一方的军阀,有银钱无数,有威势滔天,美眷娇儿环绕身侧,死生弟兄鞍前马后。安西满则是个神父,说河南话,念洋人经,骑着自行车四处传着他的福音,有时一不小心滑倒在泥泞的田埂上,把白袍蹭的满是脏污,再悻悻然蹲在河边洗净。照理来讲这俩不会有任何交集,但命数无常,他们还真就见上了一面。 安西满和梅甘神父是跟在那群军火贩子后头进的大宅。黄河千年肆虐,紊乱的水系扰动河南,又加连年混战,早已是民不聊生,饥荒数年就是一行。侯杰手里头最让老百姓眼红的,不是枪,而是粮。师徒俩此番来,便是求侯杰个恩典,开仓放粮,赈济沿河的灾民。人很多,安西满在后头踮起脚也看不见民间传言的侯大帅,只好慢慢等着人群散去,不知不觉就发起了呆。 侯杰把这群洋人打发走,他瞧不上这些,狼子野心,早晚要生事。人一散他就看见了后面站的安西满,个儿不高,套着的宽大黑袍空空落落,无所事事垂头而立。他咳嗽一声,廊下站着的才如梦方醒回过神来,发现人全散了,梅甘神父也不知去了哪,只好抬头叫了声大帅,脸上还带着惶然。哟这小脸黑的,不过倒是挺俊,侯大帅边打量着人边往椅子里靠了靠,且听这小神父说什么。 安西满那套神爱世人还没讲完,就被侯杰一阵大笑打断了。老实说侯杰很好看,但又不是那种粗狂的英俊,反而文质彬彬,都不像是个杀人如麻的军阀。他这一笑,于威严中更添了一丝人气儿,让安西满都暂时放下了那点惴惴不安,心想也许这侯长官也不是那么难缠。可惜接下来侯杰的举动打破了这份幻想,他笑够了总算停了下来,穿着那套挂满了勋章的军礼服走下去,站在第二级阶梯上俯视着小神父,一巴掌拍在单薄的肩膀上,震得安西满一个打晃。“你知道吗,前几天我见过一群和尚,他们说话有趣的很,”他饶有兴趣盯着那双黑眼睛,瞳仁很大很亮,镜面似的,照出他居高临下的身影,一尘不染。“今天又见了你这洋和尚,讲起话来也这么好玩。”他脸上笑意不减,突然毫无征兆抽出了军刀,举起了伸平胳膊对着半空中一挥,正巧扫下了安西满的帽子,人倒是分毫无伤。“哦,有头发啊,果然比那群光头好看多了。” 安西满惊魂未定地大喘着气,方才事出突然,他都没来得及害怕。这长官太过喜怒无常,放粮的事儿八成是没戏,谁知侯杰心不在焉把刀归了鞘,反倒是大发慈悲:“这点粮食我出得起,去拿吧,省得全省嚼我的闲话。”说罢回身摆了摆手,把大惊复大喜的安西满赶了出去。这一别,就是十几年。 等到他们第二次碰面,侯杰早已洗尽铅华作了和尚,头发也给剃光,却仍旧英俊逼人。而安西满呢,他还是神父,还骑着十几年前的自行车,叮叮当当奔走在乡间小道上。只是如今神州陆沉,灾祸横生:黄河水患,粮食绝收,此为天灾;日寇侵华,烧杀抢掠,此为人祸。天下之中十室九空,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,百姓奔走于路挣一个残生,和尚也舍了寺庙四处游方。就在这风雨飘摇里,安西满又遇到了侯杰。十几年光阴过去,侯杰柔和多了,没那么尖锐锋利,已是返璞归真,和光同尘,静静坐在角落里数一串念珠。安西满几乎认不出他,走近了反倒是侯杰先打了招呼,双手合十,一个揖首,“安师父,好久不见。” 安西满为他盛了一碗粥,粥很稀,清亮亮的都能照见人影。侯杰道了声谢,接过缺了个口的粗瓷碗坐在安西满身旁,看着满天飞扬的尘土,遍地横流的污泥,以及疲于奔命的芸芸众生。即使侯杰这会儿真正成了一个安西满所认为的异教徒,但和尚和神父并肩相靠,也不怎么奇怪。他们彼此间不发一言,静默着直到日头偏西,却好似讲完了千言万语,十几年不过弹指,两副面孔依稀如昨,话未出口,已是心如明镜。 神爱世人,众生皆苦,他们最终也不过是两抔黄土,但在归于尘埃之前,萍聚一场,已足以慰平生。前路漫漫,道阻且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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