JUVENDINI

战太平

    民国二十九年元月十五日,晚上七点。

    租界里华灯初上,车水马龙,歌舞升平全看不出这是沦陷的第三个年头,销金窟里一夜倾家,温柔乡中半生蚀骨,普天下郎君领袖,盖世界浪子班头,蜂集于斯,消遣忘忧。锦阵花营,豪奢之至,群宿雾列,俊彩星驰,京津的名角儿均要下海,在上海出头那才是红。多少衣锦还乡,多少铩羽而归,小刀子刘时来运转,名驰南北,伶界大王盛名滔天,也得过倒彩,是故如今这新来的周老板,虽是有些名堂,号为孙菊仙第二,沪人亦未大惊小怪,又加时兴捧旦而不捧生,周老板的堂子稍显冷清,不温不火挂着牌。

    俞叶封算着时间到了更新舞台,被两个保镖一前一后夹住,走下防弹汽车后迅速进了剧场。这番来是为了新艳秋,捧那出《鸳鸯冢》。可红氍毹上,不闻绕梁喝月,反为肃景吼天,俞叶封眉头上聚起一个疙瘩,不知怎的今晚临时换了场,往预留的雅座走过去,且看他有甚名堂。

“叹英雄失势入罗网”

    头一字出来不由一震,这周老板号孙,学的却是余,好一朵云遮月,麻沙沙的嗓子别有韵味,烈酒入喉,泉底流沙,醇且韧,韧且厚,不见喑,却越来越亮,至“网”之一字,慷慨激越,英雄末路不见颓唐,唯泰然豪气,壮心不已。一落音满堂叫好,俞叶封也正巧落座,仔细打量着今儿的头牌。嗓子不错,气势也足,磅礴浩气这舞台已然压之不住,然少些雕琢,好比璞玉,天成之美却磨炼不够,粗放有余精巧有缺,怕是票友下的海,少个指路的师傅。但这扮相是真俊,红龙箭衣勒着一把窄腰,一双招子英气勃勃,正巧向自个儿看过来,盯住了一瞬不瞬。这时孙氏上场,落难夫妻两肩相并,西皮快板急紧短促,临别无言,眼波流转间生死相托,悲哉,壮哉!

“我的妻呀,夫妻相逢待来生!”①

    换了辙口,说不上不好,都是一十三辙。俞叶封接着听下去,岂料今晚的唱段大篇地改,哗啦啦大炮一声响,人头打入中军帐,花云大骂陈友谅,老爷愿死不愿降,周老板撑住了架子,提一口气,高歌慨然:

   “怒发冲冠愤满腔,

      今日中尔鬼伎俩,

      容尔一时且猖狂,

      不日大兵破长江,

      取尔的头颅把仇偿!”② 

    这寒芒一对招子直直瞪向俞叶封,冷得发亮,像雪夜独行的狼,穿过无数个无星黑夜,直刺得他一阵发毛。这字中有血,有泪,有冰雪肝胆,有丹心一片,悲慨激愤,刻骨深仇。俞叶封亏心之事做尽,此时不免胆寒,跌跌撞撞地起座,到一旁花楼抖着手点上根烟。

    说时迟那时快,烟头一点星刚刚烧亮,阎王爷就点着了烛台,对面花台上蹿出一个黑影,于圆月之下端稳臂膀,花口撸子喷薄着熊熊怒火,八发子弹顷刻间挥洒干净,一枚不落全钻进俞叶封胸膛,好像打得是一根枯叶,胡乱摆动两下后重重倒在了地上。得手的刺客飞速撤离,如来时一般无影无踪,两个失了雇主的保镖也无心去追,只能嚎叫着把气息奄奄的拽上车送往仁济医院。没过多久,“俞叶封”三字上了勾魂谱,很快跟上的就是他的亲家,“三大亨”之一的张啸林。

    周一桐在后台慢悠悠地卸妆,全然不管外头是如何的兵荒马乱。忽然一双手从后头把他抱住,攥着腰往后一拉,两具身体一般胖瘦高矮,合得无丝无缝。“唱得好啊,周老板。”

 “唷,得吴大队一句赏可不容易,你不是说我票嘛。”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,额头相抵,呼吸相闻,皆是气息急促,炙热欢烈。这只是一小步胜利,却足够鼓舞人心,共赴险途,吾道不孤。

    周一桐这个名字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上海滩。群星闪烁,这一颗不甚明亮的星子,自是无人记得。但吴志国仍记得这场战太平,夜半无人,他擦着自己那把勃朗宁,和着月色轻轻哼唱:

   “头戴着紫金盔齐眉盖顶,

      为大将临阵时哪顾得残生…”

注:①原为“夫妻相逢再不能”

       ②原为“大骂贼子北汉王,既是领兵来打仗,一来一往动刀枪,私自设计把采石抢,你是个人面兽心肠”此为陈大濩修改的版本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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