JUVENDINI

伤疤梗

晓波今年整二十,十年处于满街疯跑不知愁的熊孩子阶段,另十年则是一场漫长的怀春,伴随了他整个躁动不安的青春期。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,晓波上了大学才知道这么一句,而他从豆丁儿变了小白杨,心里埋的那人也从青皮变了老炮儿。花信来时,恨无人似花如旧,晓波看多了婉约词,可言行却越发豪放,仗着比人高出不少的优势横行霸道,大咧咧往那窄肩上一挂,从头到尾地毯式吃着豆腐,看人眉间川字收拢,嘟起嘴像小时候一样卖萌撒泼,老炮儿这便没了办法,只能由着他,连下巴上那道浅沟也被描来画去。八零后的娃儿大多看过圣斗士,被车田老师那句“伤疤是男人的勋章”荼毒过,只不过闷三儿这个和荣誉完全挂不上钩,简直是他当使唤丫头的历史见证。当时晓波上小学五年级,白胖可爱简直不像六爷的儿子,而闷三儿还处于中二末期,吊梢眼浑不吝,也没现在这么黑,起码白了三个色度,头发半长不长捏着眉头cosplay阿兰德龙,直接导致眉心肌肉持续收缩,烙出生平一段愁。晓波当时对闷三儿还属于最单纯的崇拜,他三叔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大人,不单好看,还尤其能打,简直是四九城里地头蛇中的眼镜王蛇。而人的感情变质速度如此之快,晓波这点喜欢,马上就迅速发酵成了那种诉不清道不明欲说还罢欲语还休的矫情,而且不想自个儿遭罪,一定要把他三叔也拉下马。这事儿还得从晓波十岁生日那天说起,小东西当时兜里不少闲钱,买个糖什么的绰绰有余,如果没有接下来发生的事儿,八成就会像现在这样每天讨好讨好班里的小女孩儿,十年之后又是一枚新出炉的花花公子,可老天爷偏不想这样老土地安排,于是有这么几个不开眼的地痞,正撞到六爷家小公子的跟前。 几个小阿飞初来乍到,哪儿知道皇城根上这许多规矩,看见一小孩穿得光鲜,手里拿的还是新出的西门子手机,一看就是二代,这便动了歪心思,几人上前一拦,就把晓波围在了当中。 晓波到了初中才开始蹿个头,这会儿就是个矮冬瓜,几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在他面前简直山一样高,由不得他不怂。过个生日碰上这糟心事儿他肯定不乐意,但形势比人强,小孩儿瘪着嘴刚想上交腰包,江湖救急的这便来了。 当时是下午五点钟,秋天的夕照染红了小巷,他三叔叼着根烟大模大样逆光一站,一生小子喊得气沉丹田,一股大将之风登时把几个毛孩子镇在当场。其实后来想想,这事儿在某种程度上也怪闷三儿,几个小流氓吓跑了就得了,他非得给人个教训,搞成了之后的流血事件。闷三儿这会儿迷的是佐罗高仓健,二十啷当岁还做着侠客梦,路见不平必须拔刀,哪能放过这几个朝小孩下手的败类。小阿飞们还在原地发呆,扎着小辫儿的闷三儿踢着腿走到了跟前,手上加劲就是一推。 这孩子当时就被灌趴在地上,尾巴骨像是摔裂了,唉哟唉哟叫着就是起不来。二十多岁的青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,嗷嗷喊着一拥而上。闷三儿比这大得多的阵仗都见多了,碰上几个生手更是闲庭信步,晃身闪过接着就是一拳,正砸在倒霉蛋面门上,一声惨嚎后鼻血长流,鼻涕眼泪糊了满脸,蹲在地上抱着头哭爹喊娘。这两下重手实为立威,一般来说这会儿挨揍的就该抱头鼠窜,谁知这几个新来的耗子全不怕猫,照样疯叫着咬人。于是晓波就看见,几个在他眼里可怕至极的坏蛋,全被他三叔几下摆平,爬在地上比他都矮,这便控制不住地欢呼起来。 闷三儿其实没正儿八经受过什么训练,只有个姓安的香港人教过他几天自由搏击。但他脑子好使肯琢磨,再加上心狠手黑,毫不留情,在他手上吃过亏的不在少数,哪里怕这几个,挑起一边嘴角迎了上去。 多年之后晓波眼里的这一幕依旧鲜活,仿若昨日,再加上岁月沉淀的美化,加了滤镜调了色更像是电影慢镜。闷三儿先是接住砸过来的拳头,掌心一转把人拧了个儿,接着一个上踢,修长腿线拉满了流畅至极,干脆利落踹上了下巴,喀吧一声脆响就脱了环。紧接着单腿往后一蹦,闪过没头没脑的一扑,迅速屈膝下蹲后猛地弹起,把空门大开的扑在地上,抬手两个耳刮子打得人蒙了圈,起身一脚踩上胸骨,弯着眼角看最后的有生力量。这一番动作下来再轴的都得怂,幸运儿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跑远,闷三儿又露出那个挑起一边嘴唇的笑,松开了踩着人的脚。 得意不能忘形,闷三儿一时大意,这就付出了血的代价。毫无还手之力的怂蛋不知从哪儿掏出把弹簧刀,恶狠狠朝心窝扎了过来,饶是他闪的快,还是没躲过那刀锋,刀尖挑开了下巴上的皮肉,斜着拉开了道不浅的口子。这一见了血闷三儿眼就红了,平日深藏的疯劲儿通通上头,拽住拿刀的胳膊猛然一扭,小刀轻声落地,接着便是筋骨错位的喀啦闷响,人带着条软绵绵的胳膊被他狠狠摔到地上,两眼一翻没了知觉。 晓波忐忑地在后头观战,瞧见那凶险的一刀大气不出捂住了嘴,随后闷三儿缓缓转过了头,带着鲜血淋漓的下巴朝他笑笑。这一脸血肯定不好看,然而晓波那颗稚嫩的心脏却狠狠悸动,放出了心形的电波。闷三儿满不在乎抹了把血,抬胯朝惊魂未定的小孩儿走过去,揉揉才到自己胸口的脑袋,从皮夹内袋掏出几张光盘,塞进了晓波手里。 “生日快乐,我的太子爷。” 不过闷三儿硬汉并没有装到底,三分钟帅度一过就被晕血搞得腿脚无力,扶着晓波拖着脚走进了家小诊所。带着粗框眼镜的矮医生捏着他下巴仔仔细细用酒精棉球消了毒,在哼哼唧唧里打着趣,“破相了三儿?甭乱跑了,老老实实来我这儿做按摩,舒筋活血强筋健骨,来嘛。” “我不,你老乱摸。” 晓波这会儿正沉浸在提早惊蛰的春心里,对日后大吃干醋的打情骂俏视而不见。而在家长们操心劳力的青春期,一片浮动的草长莺飞里晓波居然没有早恋,也让六爷甚为满意,大手一挥全然放权给闷三儿,沦为使唤丫头的打手垂头丧气接小太子回家。太阳太大,闷三儿走进家甜品店要了俩甜筒,递了个给晓波,自顾自在冰淇淋球上添了一口。 在他没注意到的暗面,晓波十六岁,已和他一般高,黑黝黝的眼睛看着绯红舌头洁白奶油,隐隐泛出一阵绿光。不急,太子爷咬了口蛋筒,咱俩来日方长啊,三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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