JUVENDINI

基阳红梗

这是个普通的日子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,大院里安安静静,没个人影。谷子地抱着只金被银床的黄狸猫从楼道里出来,脚边还跟着几只小的,吱吱喳喳叫起来小鸟儿似的,慢慢踱到院里坐下。黄狸猫养了已有十年,比谷子地更早一步迈进了老年的昏聩,曾经鲜亮的毛色黯淡下来,平日卧在太阳底下懒的活动,只会翘起尾巴来指挥,甩一下是要吃饭,甩两下是要喝水,摆个不停是要回屋。谷子地照顾人成了习惯,更何况是一只老猫,乐呵呵地搬进搬出,和猫一起数着日头。这一年北京刚开完亚运会,亚洲雄风吹举过九万里神州,蛰伏的巨龙在隆隆春雷里苏醒,舒动筋骨酝酿着飞腾。在这一片欣欣向荣里,赵二斗反倒退了休,领着特殊津贴回家颐养天年。他们携手闯过了如此多的考验与磨难,终于过上了盼望已久的清闲日子,街坊邻居总会看见两个老头揣着收音机抱着猫,有说有笑地上街买菜。谷子地虽是受了不少折腾,可身子骨还算硬朗,只是定期要去医院复查眼睛。赵二斗呢,年轻时那点饕餮到了要偿还的时候,莫名其妙血糖出了问题,每天早上一片拜糖苹,和在萝卜丸子里嚼了,在举国上下开始大量摄食蛋白质脂肪的时候天天吃糠咽菜,连最爱的那口大烙饼也不能多吃。谷子地严格按照医生指示,毫不徇私,饮食低盐低脂,运动适度适量,戒烟又戒酒,高胖和矮瘦背影相叠,早起遛弯饭后消食,碰上天气好的时候,还每周爬一次香山。太液金风,卢沟晓月,总算能好好地看一看京城,看一看这终老之地。 虽然我们都不复当年模样,但我们仍好好地活着,我们仍在一起。 黄狸猫的尾巴忽然晃个没完,谷子地抱起猫走进家门。这个点儿是赵二斗看午间剧场的时候,为了照顾他不太好使的耳朵,总是把音量调的很大。而这回屋里居然没什么动静,他正奇怪,推门一瞅却给吓得不轻。只见赵二斗手里抱着大碗茶,一张老脸笑得泛光,正跟对面沙发里坐的年轻人聊得起劲,而这陌生访客听见门响扭过脸来,四目相对却是两张隔了数十年风霜的,同样的脸。谷子地此刻大气不出,好像站在反步兵地雷上,寸步难行,不过这回反倒是赵二斗给他解了围。“谷子,这是龙建国,刚租到咱对面,建国啊,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,千万别见外。” 龙建国实在是太像谷子地了,从脸到声音,就连那份聪明劲儿都像几十年前的老兵油子,是以二斗谷子对他投入了空前的关注,简直像是捡回了走失多年的儿子,对这个北漂青年嘘寒问暖,一日三餐全包,谷子地挽起袖子又开始烙发面饼,糖醋里脊红烧鸡翅满屋飘香,备好了饭等龙建国晚上回家。开饭的时候赵二斗偷偷摸摸想要多偷块肉,叵耐老谷子多年侦查经验牢记于心,抬手就是一筷子敲指节上,疼得人哎呦一声缩回手去,一个劲儿揉搓被敲红的指头。“今儿肉吃够一两了,多了不给。”老谷子义正辞严,二斗子死乞白赖,龙建国叼着饼噗嗤一乐,说您俩感情真好,老俩口似的。听见这话谷子脸腾地一红,像熟透了的谷穗一样垂下头去,耳尖都红得透亮。二斗这会儿鬼迷心窍,当着龙建国的面儿就往耳垂上一嘬,在小年轻幸灾乐祸的大笑声中挨了一阵老拳。龙建国就这样渐渐融进了他们的生活,吃完饭洗碗墩地,体检给俩老爷子排队挂号,没事儿就喂喂猫,大大小小的挂了一身,连那只老猫也蹒跚过来,把人膝头当成了御座。二斗谷子真是把人当儿子疼,看着龙建国,就好像在看谷子地可能的一段人生,热烈的,精彩的,没有伤痛,没有委屈,大路朝天一直向前。 当人爹妈就不得不多操些心,脱离了温饱这种低层次需求,转了个弯就拐到了终身大事上。龙建国这事业虽说是刚起步,但势头强劲,不愁挣不着,再加上龙建国这模样,飞扬跳脱,比当年的谷子地还要招人,所以老俩口自然放高了眼光,从二斗战友那儿一群适龄女性亲属里横挑竖挑,愣是找不出人选来,刚想扩大范围扩大搜索,一天晚上龙建国放下筷子就丢了个雷,“甭操心了,我有对象,明儿晚上就领回来给您看看。” 第二天下午谷子地拿出筹办国宴的架势准备晚饭,在炊事班这些年压箱底的本事全使了出来,煎炒烹炸汆煸焖炖,红烧白煮清蒸凉拌,勾得赵二斗一个劲儿地挠门,又连连抽气往里收着肚子,指望皮带紧上一格。在俩人翘首期盼当中,龙建国总算是擦着黑把人带了回来,只不过这对象和想象中的差距甚大,让赵二斗觉得自己应该和老谷子一道在眼科挂个号。在两个老兵的瞪视里,圆头圆脑的倒霉姑爷不长眼力见儿地开了腔,“二位岳父好,免贵姓刘。” 在某些层面上,龙建国确实是活出另一番味道,可在其他方面,还是殊途同归。谷子地看着赵二斗抡着胳膊满屋转悠着捶人,心情复杂瞅了眼站一边儿幸灾乐祸的龙建国,末了叹一口气,这浑小子,随他去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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