JUVENDINI

动物世界梗

刚落一场新雪,景山公园白皑皑一片,静默无声,好似水墨泼洒的写意画。一株落叶松上突然探出了一个黑点,两三下跳到地上,积雪簌簌作响,留下一串浅浅爪印。这是只松鼠,跑到了一棵枯木旁边,尖利的前爪几下掘凿掏出了些榛子,一股脑塞进颊囊,把脸向两旁撑大了,活像颗膨胀的橄榄。松鼠这东西通常记忆失调,脑仁儿还没有蛋大,秋天辛辛苦苦攒下的口粮到了冬天大多忘的一干二净,只能窝在树洞里忍饥挨饿。但这只松鼠不同,几个贮藏窝点记得分外清楚,不光从来没断过食儿,还有闲粮随意挥霍。松鼠在雪地里一路小跑,奔到了棵歪脖子槐树跟前,树梢上正落一只寒鸦,于铅灰天幕下收紧翅膀,老神在在地打着盹。 在松鼠心动过速的小心脏里,眼前的寒鸦绝不一般,和其他的凡品天差地别。他的羽翼是深沉的夜,迎光而展染上日辉又是熔炼的金,振翅从树梢上飞下轻巧落在自己身边,黑曜石一般的眼仁儿暖融融的,里头映着他圆乎乎的脸。寒鸦比自己早生了一个春天,却知道许许多多松鼠难以记数的,无数年前发生的事情,比山上最老的树的年轮还要靠谱。寒鸦告诉他五座铜质的佛像,告诉他曾经春天的冶游,告诉他脚下槐树上吊死的皇帝。寒鸦总是这样古怪,一身黑羽裹进更深的迷雾,他不像其他同类飞上高高的树尖,为食物整日奔忙,以及最重要的,见到松鼠凶残的穷追猛打。相反的,他不爱高栖,喙里啄的不是松子榛仁而是一些亮闪闪的小玩意儿,以及第一次碰面,寒鸦张开翅膀为松鼠挡住了雪花,声带振动发出的声音像是醇厚的蜜,哪儿像其他乌鸦那般嘶哑难听。松鼠那颗乱跳过整个发情期的心脏当即开始了又一轮的失常,兴奋的肽于脑海里点着了烟花,在小小的脑仁儿里炸了满天。松鼠跨越物种陷进了爱河,就像寒鸦给他讲过的尖耳朵和不洗头,相伴相携走过了无边的景山。寒鸦喜欢核桃儿,松鼠换掉了大半库存,看寒鸦一遍遍轻盈飞起把核桃砸下;寒鸦喜欢酸杏儿,松鼠脸颊塞得满满,然后口水瀑布似的止不住流;寒鸦不怎么叨食儿,松鼠就像现在一样,从一个个秘密据点取出那点小小的爱,拿去送给在自己天空上翱翔的影子。寒鸦总是笑咪咪收下,黑亮的翅尖抚过他竖起的耳朵,欣然接受了这笨拙而又真诚的示爱。松鼠在忙碌的愉悦里度过着每一天,把方圆几里内跑成了甜蜜的蛛网。飞虫引来蜘蛛,雪地里一只松鼠显眼得很,自然引来了天敌,一只红隼尖啸着俯冲,死神漆黑的钩爪近在眼前。松鼠不得已冲下了矮坡,在闪电般的最后,一根黑羽悠然飘落,下落的势头也被止住,不是想象中拧断脊椎的利爪,而是松快的抓握。寒鸦从来没有飞得这样高,这样快,松鼠头一次这样清楚地在高空俯瞰着景山,他发现,景山,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大,而连绵的远山,就在能够得到的,似乎并不遥远的远方。 他们终于着陆了,寒鸦把松鼠轻轻放进巢里,偏头啄了啄纷乱的羽毛。松鼠好奇地四处打量,松枝堆积成的窝里亮晶晶的,摆满了寒鸦稀奇古怪的各路收藏。在他打量的当口,一根漆黑的喙伸过来,夹住一颗圆溜溜的松子,塞进了他的嘴巴。他这才发现,他送给寒鸦的粮食,几乎都如此这般原封不动安然放好,寒鸦灵活地磕开,一颗颗一粒粒,轻柔地堆到自己身边。 此时此刻,他也许不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生物,但他绝对是最幸福的松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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