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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侠梗

一醉东山三十春,岂得书剑解风尘。 杨子荣的名字,在关内知道的不多,但若是出了山海关,却是响当当一声名号,黑白两道都吃得开,官兵匪贼皆敬他三分薄面。血洗威虎山,空闯许家宅,独走蜡烛台,这桩桩件件,皆是旁人不敢做想的大事,却被他一人提枪挽刀,在酒熏笑意里接连做下,只一年,松嫩平原上就响起了杨子荣的大名。 虽说是声名在外,杨子荣倒是如从前一般,好的是宝刀烈酒,爱的是快马轻裘,驾着踏雪一匹乌骓,从江流上游御风而来。骏马足疾,眨眼功夫就奔出百十余步,鞍上汉子黝黑脸庞,留整齐一圈短髯,背驮一匹七尺长枪,腰挎一把三尺唐刀,一手扶缰,一手拿个圆溜溜酒葫芦,张嘴含了仰首饮尽,低哑烟嗓笑出缠绵酒气,一夹马腹,顺着开河的牡丹江绝尘而去,嚓嚓冰裂,达达马蹄,全在辛辣浓烈一阵酒气里踏成春泥,一马一人甩开秽土烟尘,追风流云没于隐流。 少剑波寻来的时候,杨子荣正是酒热之际,倚松卧雪迤逦于地。那匹乌骓松了缰绳,乖顺护在主人身前,挡住料峭春风,见了少剑波,却知趣向后退去,四蹄舞蹈一般踩出一溜浅浅雪窝,把主人让了出去。少剑波看着醉鬼,想的是一月前,这人怎样独上威虎山,机变无双抢下金刚之位,混入敌群不动如山,终于除夕之夜暴起发难。待自己带着弟兄杀上山去,威虎厅已是尸山血海,杨子荣陷于刀兵之间,却全然无惧,左手九曲枪,右手百胜刀,一短一长,一险一强,滴水不漏,势如破竹,直如砍瓜切菜一般,于铁桶之围里杀出血路一条,直奔虎纹首座,要擒拿匪首贼头。而他向旁看去,却见金刚之首于暗影中端一手弩,遥遥对准了那身狐裘,急取一粒飞蝗,指上用劲,坠星般破空,正中额心,霎时命断。杨子荣正砍了个喽啰,听声辨位转过身来,颊旁带血正和他对上,桃花眉目染了赤腥杀机,在满庭松油烛火里灿如晨星,带着飕飕凉意眼梢一弯,拧身两步跳上高台,一把拧过崔三那匹紫罴大氅,劲腰一靠贴扶上去,朗声说道:“贼首伏诛,哪个不降!” 杨子荣当时有多威风,现在就有多恬静。他走遍天下许多地方,钱塘寻桂,沧洲饮马,将玉换金饮万斛,披风栉雨踏千山。他做过世间许多奇事,同猿上壁,共虎分浆,可得巨象口中齿,曾取骊龙颌下珠。而这样一个人,却最终明珠般现于少剑波眼前,拘了浪荡步伐,留在辽远北国,再未入关。 少剑波还记得他俩碰面情景。两年前盛夏,在奉天最大的酒肆,他背剑进去,却发现空旷庭院杯盘狼藉,当间一棵牡丹花开如盘,一个皂衣男人落拓倚靠,捧着酒壶独自饮得畅快。饮尽了最后一滴,回头粲然一笑,俊朗无匹,正是国色配国士,两相适宜。他摸上杨子荣双唇,这两瓣唇如初见一般,醉酒后由粉转红,从青涩变了熟冶,如枝头桃李,诱人亲近。不知不觉间他渐渐朝人靠拢,在呼吸相接之时,原本酣睡如赤子的人却睁开一双染红醉目,反客为主亲了上来。 那双柔软的唇接了上来,温润口舌把酒气醉意也一并渡了,浸染一片熏然。不是烧刀子,不是炮打灯,而是绵柔甘醇三十年娆春,和杨子荣一般年纪,带着三十年尘土流水,醉了他的心肝肚肠。 唇齿纠缠间,杨子荣模模糊糊轻笑着嘀咕,如初见时,他以刀平平递过一盅酒,说的同一句话: “饮过这杯,我便随你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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